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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对故乡的感情

发布时间:2015-11-02 点击:

  夜半时分,梦消,惊醒。

  在梦尾的光点中,我小心翼翼地捕捉到一束故乡的月光,这月光饱满而晶莹,柔润而慈爱,它映照在从记忆里就有的两扇朱门上,跳跃起一阵细密紧凑的旧忆,背景里的春风秋雨、闲谈淡笑,总是关于故乡。

  梦浮故乡,故乡蕴梦。在梦中,我总是异乡人,诸多的痴痴念念里,起点会是故乡,终端也是故乡,隔离久了,会不顾一切回到故乡,却是在故乡里,每一声的鸟啾惊心,每一眼的花色撩人,就象是重温了他日的诺言,前世的约定,回去一次,就感念一次,离别一次,就割舍一次,游子的情感就在这种来来回回的返乡离乡中,贯注了血脉,深刻了生命。

  即便这样,我也知道,我之于故乡的情感,远不及父辈。

  父亲说,一撮儿土,埋粒种子,就会孕育生命。他有着中国农民最朴实的想法,并且在这种想法中,一干就干了一辈子。生于土地,忙于土地,情归于土地,对于土地的厚爱,使父亲乐于耕耘,好于生活,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他说:孩子离开了家,还能去哪里呢?他就象个守护神,牢牢地守着家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年一年小树似的长大,却一个一个大雁般的离开,直至经历了颠簸,承受了磨难,扩宽了胸怀,铸造了意志,这些孩子们一旦站在故乡的门槛前,都成了风霜满面的他乡归客。只是心底有份情愫会时时呼唤着自己:我们回来了!我们原本就属于这里!

  对于自己的籍贯,任何人都可以象说自己名字一样脱口而出,与生俱来的依恋,魂牵梦萦的思念,使我们回到故乡便迫不及待地操一口方言,迅速融入故乡的怀抱,与故乡的山水刹时融合,融合得没有一丝缝隙,这种紧密感亲切感,提醒着我们,身虽远,心却在,一缕魂魄总会稳笃地停留在故乡的云朵之上,年年凝望,夜夜沉思。

  父亲没有这种体会,他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故土,因而他对故乡的感觉远没有我体会得深,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父亲种了一辈子的地,本分劳作,厚道做人。一到秋收,父亲的脸就跟秋阳一样生姿勃发,我在心里却一直叫苦,说实话,每年的农活,我都是拼了老命地干,却是年年不长进,想起来心里就犯怵,一下地就累得我半死。父亲说:“慢慢干,不急,累了就歇歇!”父亲这样说着,手脚并不闲着,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脸上淌下来,胸前一片濡湿狼藉,我怎好意思歇歇?我若歇了一会儿,父亲的汗水就多流一会儿,没法,咬牙,干!偶尔抬头擦汗的当口儿,看到田头杨树梢上的花喜鹊,它叽叽喳喳地叫得我心烦,远方的云彩飘得很淡,九月的正午阳光直透过来,烤得我嗓子往外喷火,我的牙咬得更紧了,不止一次的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不再种这地啊!

  父亲却说,不种地,还能干啥?我说,不种地,就歇歇!父亲说,农民没有地能成吗?我也觉得不成。不成咋办?还得种,还得干!于是每年农忙,我归乡都觉得背负使命,那就是换个装束,帽子手套全套换利索了上地干活。

  父亲有时候看着我全副武装的样子笑呵呵地说:“瞅瞅你的动静也忒大了些,装扮成干活的样子就能干好活?”

  我说:“那怎么样才能干好活?不就是出力流汗吗?我豁了老劲儿出力就行了”

  父亲说:“光出力还不够,你得爱庄稼,爱土地!”这话说得份量极了,我心下一忖,反思自己确实有爱,可爱得不够彻底,不够深髓入骨。我离开故乡,会想念故乡的一草一木,这些想想念念如云一般,只会在故乡的山顶、林道、舍间缠来绕去,随风追逐,而父亲对土地的爱却是贴到了心尖上,亲到了生命中。都是爱,却是有距离的,远与近,高与低,各自心头的惦念、喜爱、亲近就是最真实的秤砣。

  前年春天,家乡的农村宅基地统一规划,村民居住集中了。父亲很担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要离开这幢老房子,他说他不想搬进新楼房,楼房上下不接地气,怎会住得踏实!父亲在这种担心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听母亲说,他半夜起来沿着小河围着村落转悠,熬了一夜的星月,顶了一夜的寒气,父亲回到屋里就开始全身颤抖着咳嗽,一声比一声骇人,有时候甚至咳嗽得流出泪来,蜷着身子半蹲着喘气。母亲说,劝不住他,听见他咳嗽,母亲的心就揪起来。我赶回家去劝他,他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却独独搬了小凳坐在院落的丁香藤下,点了根烟狠狠地抽起来,那时节,丁香花开得正当时,洁白的花朵串满了枝条,一阵风过,会吹落一些白花玉蕊,父亲坐在那里披着一肩的芬芳,一动不动。在这种熟悉亲近的花香中,他的眉梢发间都弥漫起一种陌生久违的家园情结,这种深情,就象孩子要离开妈妈一样,让人感到疼痛和不舍。

  这房子是父亲一手盖起来的,两层楼房,一园花草,院外是他种的各种果树,他舍不得它们,我觉得,父亲用任何一种方式留恋它们都是应该的,人岁数大了,本来的田园性情会愈加率真和随意,在他的情感世界里,这些旧年的果树花草己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分开自是骨断筋裂,疼痛非常。

  后来,因为这幢楼房正好建在居民规划区,我们家就没有拆迁搬走,父亲的心一下子就踏实起来,去镇上又买了一些果苗补栽在院外,他说,他从小有个愿望,就是希望在自家的院里院外,种满花草果树,春来看花,秋到收果,赏花弄草,了此一生。父亲这样说着的时候,他正在栽一棵核桃树,单薄的细枝在风中摇来晃去的快乐着,父亲的心情亦是摇来晃去的快乐着。其实院处己经有一棵十余年的核桃树了,这棵小苗栽在树下,我觉得有些多余,意义不大。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父亲听,父亲笑了说:“大核桃树吃果儿,小核桃树看景儿,这多明白的事,你糊涂个啥呀!”

  确实,我的眼界和角度仍是不够全面和独特,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境界,故乡的土地,把父亲的心境装饰得入了诗,点了画。故乡的山,把父亲的情趣培植得返朴归真,故乡的水,把父亲的心性沉淀得简单透明。这简直就是陶渊明笔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有花,有山,有心境,却是一切心境皆由心生。

  我有些懊恼自己,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父亲的心境应该一直是守在庄稼地里的,心头计较的无非天气好坏,收成厚薄,却不想,他远离田地之外的诗意和情趣,竟超然于花草之上,翩浮于天地之间。我开始换个角度审视父亲。他的深裂的皱纹,他的粗糙的双手,他看着儿女们的目光,他说话时深思的状态,他的一举一动,一语一笑,都是这么熨贴地融合在故乡的画面中,清凉自成,独为一景。

  当我在异地漂泊久了、累了、倦了,我就想回到故乡,在故乡的一山一水中,我总能找到精神依赖,这种依赖里,我最先想到的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使我找到归宿感,还有那口难弃的乡音,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乡邻,那些长大了的和还未曾长大的后辈们,他们依旧支撑着故乡的框架,跟山一样,跨过时间和空间,这一切永远存在。我只是一个想家回家的孩子,我想,当我年老,当有一天我精疲力尽,我的心跟落叶一样,不用指引,不用呼唤,会滚动着、移挪着靠近故乡深处,这种情感,跟父亲的家园情结是一样的,是不容置疑的。

  父亲曾说过,一个好的庄稼人,不但是种地的好把式,对于田地里的每一样野草,都能叫得出名字!而且有的草是祸害,比如葛叭皮,有的草是可以入药的,比如枸杞草。说来惭愧,我土生土长几十年,对于野草的名字,大多是似曾相识的疑惑,在以后的岁月中,这种轻淡的似曾相识,或许有天真的会不假思索地肯定,肯定那些野草将不再会记得我。而父亲会一直记得,那些野草那些庄稼那些快乐,曾经陪他走过了深深浅浅的风华岁月,那些风雨那些辛苦那些收获,也给了他一个无比完整的土地人生。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老父亲的脸上没了笑容,话也不多,他象丢了魂儿一样,那满田地的树苗,似乎是长在他心底的一地荒草,他的世界一下子凌乱了,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常常对着我们兄妹几个说: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幸好,院前还有一大片菜园,他把他的精神宫殿一下子就全搬进了菜园子里。园子里立时葱笼生机一片,被侍弄得没有一根儿杂草,紫的茄子,红的西红柿,顶着黄花的丝瓜,白花繁茂的小辣椒,一下子又丰满强大了他的世界。

  记得去年夏天,我回老家小住,早上起床后,父亲己在园子里捉虫了,清晨的露珠映着初升太阳的光芒一同打湿了他的裤腿,几只出妆的蝴蝶盘旋飞舞在父亲身边,他也丝毫没有察觉,目光巡移在菜叶上,一只手捏着虫子,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个小玻璃瓶,他把捉得的虫子放在瓶子里,过了几天,虫子死了,再埋在菜地里。

  父亲发现了我,指着瓶子里的虫子说:“看见了吧?这叫绿色肥料利用!”

  我笑了笑:“我对小虫子不感兴趣,倒是觉得您站在菜园里,很多蝴蝶飞来飞去的实在是有意境!”父亲放下瓶子,走过来说,他最不喜欢蝴蝶,这些虫子都是蝴蝶的卵。烦都烦死了,还有意境?!然后他托起旁边长得饱满鲜亮的茄子说,这个意境怎么样?我大笑说:“绝好绝好!”

  流年如水,意境总归是意境,又一年秋天过后,父亲的融融意境再也没有了。前天,父亲打电话说,家门口的菜园子,村里又收走了!我安慰说,这真是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劳作了。父亲听了,对着电话叹了口气说:“好吗?这样好吗?没有了土地,我还能做些什呢?”......

  似乎一闲下来,父亲觉得无所适从。他觉得,在土地上,春播秋收一些希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土地全部收走了,这让他的锄头家什一下子没有了用处,没事的时候,父亲就静静地坐在院外的桂花树下,用旧布把农具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这些农具的扶把己经被汗水磨得浑圆,在太阳底下泛着孤独的光亮,没有了土地,这些家什是寂寞的,父亲亦是寂寞的。

  寂寞如诗似歌,它曾亮起在唐诗里,闪耀起华彩文字,意境可人。也曾穿越在宋词里,清淡着传世之作,意境可人。如今,它停留在一个年迈农民的精神领域里,意境可人亦将成为遥远的回忆。在回忆里重复想念,这无论如何是有些残酷的。其实我、父亲和诸多乡邻,大家都知道,村里收走了土地,故乡将有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故乡将要迎来它的又一次大变革,那时意境,又将会是另一番感受,只不过在失去土地的这段时间,他们象丢失了多年的珍宝一样,一下子没了寄托希望,心里空荡荡的。面对故乡,面对土地,他们第一次感到了惶恐,正因为深爱,他们惧怕失去。

  是的,他们侍弄庄稼的经验,他们收获庄稼的笑脸,他们打场晒场的快乐,在许多年以后将会消失,那个时候,在对孩子们讲起庄稼地里的趣事,或是讲起蝴蝶的卵虫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对于后辈们来说,那将是只有在书上才会阅读到的新奇,孩子们会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讲各自充满魅力的人生经历,那也只是在土地上才能演绎的平凡经历,故乡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点滴故事,每一个人都会去细细品咂。

  而在我的梦里,每一次都会回到菜园子里,那里有父亲的梦,父亲的希望,如今己经立冬,父亲打电话说院外的银杏挂了一树的黄叶,核桃树己经光秃秃的了,月季的叶子还是没有落,冬日里还开了一朵娇艳的“黄和平”,桂花的叶子油亮着,颜色与秋时没有多大差别。他还在院外小路的旁边开垦了一片地,又种了香菜、青菜和蒜苗,一小片一小片的,绝对“迷你型”的塑料暖棚!我听完就笑了,看来,父亲的“意境”又有了!他闲不住,总能找出故乡以前的样子来,搬照旧忆,满足思念。

  浓浓的乡愁是因为置身异乡,记得崔颢名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道出游子心意,说出乡愁根由。何以解愁?举杯难解,唯有归乡,情思深切。把异乡的梦在故乡真实地做上一遍,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慰藉。我的父亲,在故乡的新貌中,垦几畦菜蔬,植若干新树,细腻柔和地给我注入了一股旧忆,这份旧忆,会让我记得新鲜的蔬果和翩翩的蝴蝶,连同那些拥有着土地的日子,它们将在我的梦中浮现,在我以后未知的生命长途中,它们会是一种力量,一种强大的爱的力量。

  今年七月,子女长时间不看望父母已被入法并开始施行,刚开始听说的时候,我有点想笑,觉得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竟然跟法律沾上了边儿,以为是网传恶搞!后来看到报纸上的白纸黑字,这项立法上了头版头条,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亲情若不回归,道德何以救赎,唯立法一条出路?!

  故乡和父母,从我们有生命时就一直住在我们的生命中,无论我们出发的心将停在何处,回过头来依恋的路一定是归家的路,这条路芳菲如昨,无论我们收获多少世间温情,没有一种温暖能抵得上母亲的怀抱,这个怀抱温度依旧。这些无法抹灭的记忆,这种无以替代的情感,传诵了几千年的孝道礼仪竟然被立法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华夏民族的悲哀,是不是人伦道德的悲哀,是不是我们每一具血肉之躯的悲哀?!

  但愿我们在梦回故乡的时候,思乡情怀如高适般“故乡今夜思千里, 霜鬓明朝又一年 ”。或者我们将踏向故土时候,归乡深切如宋之问般“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而不为立法而聚,立法而归,因为故乡根本不屑一纸条文,它还年轻,父母更是不屑,他们己经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