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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种下的黄瓜

发布时间:2015-10-07 点击:

  临夏时节,回过农村老家一次,院里的枣树根隙钻出来两朵平常的嫩芽,这嫩芽斜探着头,说黄不黄,说绿不绿,混合在一起,成为一株独具的植物。两瓣芽的植物太多,比如豆角发芽,茄苗出土,还有蕃茄萌芽,刚冒出土地时,都是这样的两瓣芽儿。要想一眼辩出真身还挺不容易的,我蹲下身去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未瞧出什么来。

  我用手拂了一下它,想看看芽的背面会不会泄露端倪,父亲连忙制止道,手上有劲,别伤了它!

  我觉得父亲的紧张实属多余,一棵野苗而已,或许是棵草呢!它的种子是怎么来的,风卷来的?鸟衔落的?浅浅地敷在了地面上就长了出来么?这到底是一棵什么呢?我收了手,扭头问父亲。

  父亲说,那是黄瓜苗。浇点水,准能长大!面对土地里的宝贝,父亲就是火眼金晴,连刚刚出土的苗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芽薄色黄的,能长成什么光景!我不屑。我倒不是怀疑植物的生命力,而是它长在院落旮旯里,并且从水泥地的缝隙悄悄钻出来,它紧贴着粗壮的枣树根,象是找着了什么依靠似的,很担心它在某个深夜会被露水压折了腰,说不定彼时来阵疾风便会要了它的命!它能长好么?会开花么?可以结果么?

  我站起来,枣树的叶子葱笼着,与我面对面的平视,那些叶子下面有坚实的树干,树干下面有庞大的树根,且深植于土,稳笃有力。而这朵嫩芽,只是刚刚破了土,仅此而已。我知道我偏心,那又怎样!

  转过身去,我就忘了。

  整个夏天,小妹一直在朋友圈里晒父亲的菜,父亲种的冬瓜,瓜蒂上纤毫毕现,鲜得滴水;蕃茄落的满地都是,根本不用放冰箱,想吃直接摘着吃就是了,咬一口,皮薄水多,那叫一个过瘾;茄子鼓着肚儿,其实娇嫩,里面没有籽呢;青菜更不能说了,父亲知道我爱吃青菜,不管我在不在,他兀自种了好多,说,什么时候回来都有新鲜的青菜吃,没有打农药,绿色环保呢!一句话说得我的心搁到那里疼半天。眼看着这一茬的青菜长高了还没有吃完,那一茬的青菜就又出来了,这些青菜长老了就自然地老在地里头,没人管它,它自己就长啊长啊长得老大老大,最后老死在园里,被风一吹,被雨一浸,又成了肥料了。

  父亲的菜园种了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是这样,老几样的菜种,不变的瓜果,看着新鲜如初,味道却是经年,那种亲力亲为的喜悦和浓郁的田园气息离我越来越远了。可是一旦回到故乡,踏上故土,便觉得现在的自己与原来的我会不期相遇,比照自省后,恨不得与另一个自己席地而坐,推心置腹。年华回不去了,故乡的心会一直连着我的,情却关乎自己。

  听说今年的中秋,月亮会又大又圆,不回故乡看月,对于苏轼笔下“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的上好意境,真的是一种天大的辜负。

  那天一进小院,我还未去细嗅院落里的丹桂,也没来得及顾盼架上的冬桃,先被我惊到的竟然是缠在枣树上的黄瓜秧,它一部分藤须直往上爬,跟枣叶们缠绕在一起,很多黄瓜拖了一地,黄的黄,青的青,还有的半青不黄,任由季节的色彩涂乱了身,那些黄的笨胖,卧在地上己经衰老,青的腰身纤细,两指堪握,它们颤微微地挂在秧上,袅娜在秋风中,只在人的心尖上摇晃。

  “这是那棵黄瓜苗!”父亲对我说道。对于当初我对此苗的轻慢,父亲还是耿耿于怀。

  这棵黄瓜活得这么好,这么热闹,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只见茂盛的枣树叶子如蓬伞般遮住了黄瓜的阳光,而它除了把一部分藤伸到枣树上之外,剩余的藤却在朝阳的方向铆足了劲儿的开拓疆域。那些黄瓜就结了这些藤上面。有的藤贴着地面,黄瓜就结在地面上,有的藤芽被父亲扯在一个废弃的竹椅上,它们便在竹椅上开遍黄花,结满青果。

  父亲站在枣树下拖着一根黄瓜,笑着说,你看看!你看看!言里语外甚是得意。

  望着满地黄瓜,我不由得感动起来:在安静的小院里,在季节的流淌中,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不择不拣不挑不怨,随风吹到了哪儿,根就扎到了哪儿,顺从土地,顺从季节,顺从自己的心,逢着了水就把须发到了土地里,遇着了阳光就把叶子伸展在蓝天下。它让我有幸看到了它的芽儿,它的力量和它的生命的完满,而唯独没有看到它在自然中的艰辛和坚持,没有看到它在风雨中的失败和痛苦,它隐忍着,坚强着并豁达着,只把满目瓜果逶迤一院,锦簇一生......

  “你尝尝?你尝尝吧!”父亲打断了我的思绪,用征询和肯定的双重语气向我说道。一定得尝尝!它是意外的惊喜,它带给我的东西,味道不参与其中,它是父亲的心意。

  我忙不迭地把它摘下,洗净咬开,清气盎然,只觉一口饱满的汁水牢牢地靠在了舌尖上,满嘴一下子就揪紧了,新鲜就是这样,一口就演示了征服,一口就能锁住味觉,使我一下子充满了生活的怀想,这种怀想使我振奋、欣喜和快乐,并愿意在这种怀想中回到从前。

  从前的时光太多,要追就追溯到我没有离开故乡的那些日子里,满眼都是听熟见惯了的乡音乡貌,田地里劳作的乡民,原野上奔跑的孩童,时光跳跃着,野草疯长着,没完没了,没边没沿儿。可是一旦到了菜园,落入眼帘的便是那一畦畦、一垄垄、一架架的蔬菜,它们纵横交错,有条不紊,心便不觉地被人们的辛勤劳作教化规正,人开始用一颗敬畏的心来看土地,并不由得敬重那些伺弄土地的人们,在那些人群中,我最先看到的是父亲,他一直劳作在菜园深处,把心低到土地里,把他的蔬菜们供奉在心灵的塔顶。

  即使面对一棵受环境限制且自身瀛弱的黄瓜苗,他的慈悲也同样不偏不倚,他对于土地和作物的爱护,超出了口头意义上的爱,他在用心。

  父亲最喜秋分,他说过,秋分后,天凉了,露水渐收,茄子开始小老,不再长大,韭菜开了韭花后成梗,萝卜的青叶子支棱着,土地里多的是它们的宝贝,四季豆豆荚里的豆子己经涨鼓,炒起来吃特别有嚼头;蕃茄长着长着就会有了裂口,秋风一长,黄瓜就黄了......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愿意听他说。

  父亲又说,都说瓜熟蒂落,黄瓜熟透了也不会落下,如果不去理它,它会一直连着秧子干枯在秋风里,它开的花小,不香,蝴蝶也不是太喜欢。

  是的,到了深秋,很多菜也就长到了头儿,黄瓜也不例外,可是人们却想尽办法让它一茬一茬地开花,从秋天到冬天都能结上果。它的模样没变,变得越来越青翠可人,它脱离了时光的轨道,难以再品咂出最初的味道。一个植物结的果,屈从于人的意志还是顺遂了自然的心意,尝尝味道就知道了。

  “什么季节吃什么菜,反着季吃,是想逆着活么?”父亲的一番话说得我想笑,却笑不出来。人们都懂得顺生而为的道理,可是一旦市场上有了这些鲜物,很多人还是在逆吃。 或者应该这样说,因为很多人要吃,所以市场逆了。

  父亲还说,他挖了一些未长成个儿的红薯,先尝尝鲜儿,腾出来地种些蒜,蒜刚种上,浇了水,还未露面,等到了寒露,瓷实的包心白菜就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