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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个人和你一起变老

发布时间:2015-09-09 点击:

  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我是在喧嚣的街头或是在冷清的路边,若遇到一对垂暮的老人相伴走过,我便会驻足,看着他们安静的面容,唯美意境的神态,想象着他们一起度过了怎样美好的岁月,让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胶着于彼此的生命中,望着他们的背影,我会一直那么望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时候,我会想到卓文君的“凄凄复凄凄,嫁聚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李行亮的那首《愿得一人心》唱得不错,可惜少了诗中味道。我也会想到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诗人的情怀过了千年仍是这般的动人情愫,怎不教天下痴情者世世追随!我在这些诗句意境中徘徊、思量和深陷:何须思尽?何须泪干?白发相扶,白首相伴并不是一种奢望,它是这么近的,就在刚才,还路过我的身边,他们的相伴相扶、白头到老不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人间故事,故事里,爱情是主角。

  我曾在市区的快速公交车上遇到过这样的两位主角。

  那天天近正午,天热得喘不过气来,我坐公交车回单位,车到一站后,上来一男一女两位老人,本来很平常的两位乘客,却引起我的注意:车开后,他们俩手拉着手在公交车上找座位,正好我的对面有两个空座位,他们两个一先一后坐过去,老太太刚坐稳,老先生就掏出手绢一点一点地沾着着老太太额前的汗珠,老太太接过了手绢自己擦,擦完后,把手绢翻过来重新折叠了一下帮老先生擦汗,边擦边说:“瞧你!光顾着我了,看你的脸给洗了洗一样!”老先生笑了笑,眼角眯成了两朵带汗珠的花。

  擦汗是一个太微小的举动,却突然温暖了我。

  我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老先生和老太太看起来已过古稀之年,穿着很朴素,精神矍铄,言谈举止很有风度,他们坐在那里很安静,眼睛望向前方,眼神时而深邃时而简单,时而他们对望一下,再把目光望向前方。老先生的左肩斜挎了一个布包,露在包外的是把伞,而他的右腿上放着他的右手和老太太的左手。他们不是很夸张地十指相扣握在一起,而是轻轻握在一起。即使他们交谈一两句,老太太抬起手来捋下刘海,也是很快就握在了一起,握得很自然,就象握着自己的手。

  记得有人说过,爱情被时间的潮水冲淡后,爱人的手如同自己的手,握着会没有感觉,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当爱人的手不小心受伤或流血的时候,自己的心却会揪着疼起来。这就够了,还有什么比自己的手更让自己爱护的呢?

  这样过了几站,只听得老太太看着窗外说,准备下车了,下站就到了!老先生看看自己的包,握着的右手轻轻放开来说,一会儿下车,你拉着我的胳膊!

  车到站了,但还未停稳,老太太的手就扶向椅靠,老先生小声说道:“等车停稳再起来!”几乎在话音落的同时,老太太己经扶着椅靠站起来,并向前走了一小步,老先生紧接着也站起来,一只手拉着扶手,一个臂弯伸过来,挎着了老太太的胳膊,在公交车缓步刹车的那一瞬,两人的身子向前微微倾了一下,老先生的胳膊往上抬了抬,低头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正好也抬起头来,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等车停稳了,他们随着人流朝车门口走去。快速公交的停车台阶有点高,与车门之间有一小步的距离,老先生放开了老太太的臂弯,自己先迈过去,然后回过头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老太太把右手递给了他,只见两位老人的手在公交车门与站台之间紧紧拉起,进而成为一个温暖的特写,站台上很多年轻人跟我一样,都看到了这一幕,眼里都有会意的羡慕,心底更是充满了情感的涌动。

  那一刻,我似乎更加理解了爱的含义,那就是:给我,你的手,让我搀扶你!或者就是给你,我的手,让你搀扶我!

  有人说,爱就是在一起。在一起这个词太笼统,在一起也是需要姿态的,以爱的姿态在一起,才是爱。除此之外,任何一种在一起的形式都将会辜负了爱的本意。

  我跟在两位老人身后下了车,大热的天,他们还是手拉着手,老先生在前,老太太随后,下了公交车站台,行人道较往常拥挤了许多,碰巧,我与他们去的方向一致,我放慢了脚步走在他们身后,他们两个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全都白发苍苍,幸而步履稳笃,走起路来丝毫不逊壮年人。忽然,我对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好意思,我这样跟在人家身后,应该不算过份,我只是好奇,那两位老人家下车走了那么长一段路,除了掏手绢擦汗或停下来喝几口水,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能不分开的时候就没有分开过,这么热的天,手温相传应是多余,而他们两人却似浑然不知暑天闷热,一双手旁若无人地握在一起,握着了日月,握着了时光,握着了爱的温度,就这样没有季节地走在人群中,多久,都不会嫌长。

  在爱情面前,场景基本是相似的,摒弃在月亮底下约会或在草丛里数萤火虫的浪漫,无非是谁最先说了爱谁的话,谁最先拉了谁的手,或者是谁记着了谁最爱吃的菜,谁送给了谁最喜欢的玫瑰……这些都不外乎一个意思,那就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不过爱在当初,这句话只是憧憬,只是希冀,只是盼望,只有到了这两位老人的年岁,这句话的回味才有意思。这一切都是因为回味里有了岁月的风雨,生命里有了经历的内容,都说岁月无敌,终也敌不过他们握在手心里的柔情似水,那是他们最真实最宝贵最无悔的人生,在这场不长不短、缘足份至的人生相伴中,他们握尽彼此冷暖,如此,这一生便够了。

  想得有些远,远得我把眼前的车辆和人流都看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流动布景,在这个大背景里,无论多喧嚷多繁乱多闹腾,一切为爱让路!那两位老人是无暇顾及这些布景,偶尔看到他们低声兴致地交谈,不知涉及哪个领域,可我相信,肯定不是嚣嚣的车流和茫茫的人流,那些追逐生存的车头和奔波生计的人头虽是生活的重头戏,可它们绝对是枯燥烦闷的,在轻轻相握的双手面前,总是少了一些趣味的。

  这样走到了下一个路口,他们停下来等红灯,看来是准备过马路了,我却要直行,我决定停止自己善意的尾随,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 因为发现爱,所以尾随爱。这是天性的向往,在爱面前,任何人的脚步和心都会情不自禁,即使是别人的爱,对我们的触动也是感同身受。

  绿灯亮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相扶着下了台阶,老先生依旧走在前面,他的右手突然放开了老太太的手,紧接着左手伸过来拉着老太太的左臂紧紧夹在了他的右臂下,象夹着一个珍宝,怕丢失了似的,然后他们俩步履一致的走到了马路对面,不一会儿,他们两人的身影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流中,我再也看不见了……

  我每每想到那两位相扶相握的老人,都会有一种感动无法自制,他们用自己的大半生证明了一句很多人都觉得奢侈的话:相信爱情。

  后来,我走在大街上,经常看到成双成对的老人家相扶相携走在一起散步、遛狗或是闲逛,看着他们自然安静的生活常态,比看到那些年轻人在街头拥抱和亲昵更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美好,因为他们让我们相信,无论时间长久,我爱你与容貌无关;也让我们相信,爱会成为一种生活习惯,这种习惯在生活中至美至好;更让我们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个人,或在等待的黄昏,或在寻觅的路上,或者就是在彼此的心底吧,然后在某个命运开花的时刻,我们的爱情会突然出现,最后与我们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