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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文章:她只是一位母亲

发布时间:2016-03-25 点击:

  很久以来,我认为所谓活得其所便是人在悦时尽其乐,人在伤时痛其悲,率性自然地活着方不负这一生短暂的光阴。直到有一天,那个充满了雾霾的中午,我却因着某个契机遇到了一对母子,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活着的另一种姿态,遂知先前强调自我的论调过于张狂无知。对于这种狭隘偏执的看法,犹如杂草相夹于勃勃田地,忘却了定时护理,及时拔除。

  至少在我离开那对母子的时候,我的思考就开始垂眉低首,我的这双眼睛,这颗心,这份感觉终因着我的眼界的阻碍、心境的狭隘和灵魂的困顿而局限、自封和浑噩了。这个发现使我在那一刻注满了清醒,灵魂的知觉有了明快的色彩。人生总有未解之道,天空一直存在着,就是一种宽容的等待。

  一个冬日中午,我就近来到一家快餐店吃饭,要了一碗取暖的麻辣烫砂锅。天冷,风大,食客多,靠近门窗的位子没有了,我只好来到了有些暗淡的里间,只见偌大的桌前只坐了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他坐在轮椅上,看了我一眼,遂垂下眼皮,目光四散分离,一幅精神不济的样子。

  我问他:我可以坐下来吗?他不说话,也不抬脸,只重重地点下头。我放下托盘,一屁股坐下来,抽了双筷子搅了搅热气腾腾的砂锅,立时眼前一阵雾气缭绕,遮住了我的脸。透过绵绵不断的雾气,我发现,桌边的那个少年正在偷偷地盯着我看。

  当我抬头看他时,他却躲闪着低下头去,或是把目光投向门口处,张望一下便收回目光,他不时地用一只手的大拇指抠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目光在眼角汇聚,象聚不到一处的散沙。当那两盘散沙又向我投来的时候,突然就撞到我的目光,显然,他是没有准备的,他眨巴着细长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来局促地摸了摸头,他的头上戴了顶黑白相间的绒线帽,帽子的式样老套,看起来笨拙又厚重的样子,似乎把那张有些浮肿的脸拉宽了一些,他的一只手又向他的另一只手抠去,就在那一瞬间,我豁然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住院牌!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桌前没有饭菜!他是一个人来的么?他的家人呢?他是不是饿坏了?

  我不由得朝门口看去,喧嚣的人群里没有一颗回望的头颅,人群里的所有眼睛都跟我先前一样,关注的只是眼前的一碟一碗,谁也没有留意这个轮椅上的少年。显然,正因为这么多人的不加留意,这个少年才能保持着被人遗忘的自在,反倒是我注视到了他,他也觉察到了,可是他还装着没有觉察的样子,一时倒使我们两个人都忸怩起来了。

  对于这条街道,我是熟悉的,这个饭店的斜对面就是省肿瘤医院,那几个标志性的行体大字用钢架牢牢地焊接在高楼之上,象道巨大的被魔咒过的阴影投进每一个健康的或是不健康的人的眼帘中,让所有的心灵为之恐慌和惊惧。那些轮椅、化疗,和腕带的住院牌,肿瘤、男孩和最好的年纪,所有这一切如洪水般灌满了我的脑袋......

  我停止了咀嚼,放下筷子,突然为自己只顾吃而没有顾及到少年的胃而惭愧。

  正不知如何是好,走过来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这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款棉袄,上面印染的细碎花朵己被洗得渐有渐无,脖子上缠着一条颜色相近的围巾,松松散散地耷拉下来,跟她的短碎的头发一样蓬乱。她的托盘里放着一碗小米粥,一小碟西红柿炒鸡蛋。她轻轻放下餐盘坐下来,对那个少年柔声说道:儿子,菜好了,吃吧!

  少年看到这个女人,目光便不再躲闪,也停止了不安、抠手和局促。他的母亲直起了腰,用汤匙盛了一勺饭放在少年嘴边说,来,儿子,张嘴,吃饭!

  他歪头一闪,用手接过了汤匙,看了我一眼说,先放那儿,我自己来,这里这么多人!

  听到这话,我便继续埋头吃饭,只待那男孩自己动手吃了一口粥,女人直着的腰才稍稍松懈了一下,她动了动椅子重新坐好,把双肘放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吃。少年吃的极为艰难,一小口一小口的在抿,菜吃得更少了,用筷子扒拉了几下,尝了尝筷头的味道,继续吃他的粥。他的母亲双手支起来托着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两抹微含的笑容,象欣赏一件极为完美的艺术品。

  少年指了指盘中的菜说:“妈妈,你也吃啊!”

  那女人连忙说:“你吃!你吃!我自己带了点,你吃你的不要管我!”

  说完那女人从斜挎的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她从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倒出的水没有浮现一丝热气,估计是半温的。她扭了一下身子,侧身背过脸去,吃一口馍就一口水,她吃得没有一点儿声响,似把无穷的岁月无声地给吞将了下去,人生的某些滋味就是需要这样不必细细咀嚼,越是品咂越是滋味难咽的。

  有些许干燥的馍花儿撒落到了她的腿上,她轻轻拍打下去,便在咬下一口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她咬了一口并不立即离开馒头,而是借着呼吸轻轻地提上一口气儿,谁知吸力过大,不小心卡到了喉咙,顿时佝偻着背大声地咳嗽起来。少年着急道,妈,你慢点儿......经验告诉我,这白馒头并不是新鲜的,一定是过夜的馒头,是她昨夜吃剩的么?抑或是她前天吃剩下的?凭着我的直觉:其实那个少年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为了维护母亲的尊严而假装不知罢了。

  看着母亲喝完了半杯水又倒了半杯,少年终于忍不住道:“妈妈,我吃的这么少,又吃不下去菜!你每天都吃这些,吃不腻么?”说完,他把那盘菜推到了母亲眼前。

  女人马上又推了回去,轻快地说道:“我喜欢吃才天天吃啊,你快点吃吧,都凉了!”

  “可是妈妈,我真的不想吃这菜啊!.......”少年眼巴巴地望着她。

  女人迟疑了一下,又轻声道:“今天己经点过菜了,怎么也不能浪费了不是?明天给你点份你最爱吃的红烧带鱼好不好?“

  少年讷讷地”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其实点什么菜,我也是吃不了多少的!

  女人吃了一个馒头后,把另外一个馒头包起来重新放回包中,开始跟儿子说话,她道:你多吃点,冶疗完这个疗程,我们就能回家了,家里的红薯你爸爸己经贮藏好了,回到家里给你蒸一些风干做红薯干!你的小黄狗长大了,你爸爸来电话说给它找了铃铛带上,刚开始听到声响,小黄狗兴奋得一夜几乎都没有睡......儿子吃着,听着,笑着,眼睛眯到了一起,象条刚刚浮线的月芽儿,弯弯地悬着简单的快乐。

  女人又说道:“那本史铁生的书,我都给你快念完了,等念完了,我再给你买一本!”少年点点头。

  “妈妈,我真的不想再来医院了,我疼,浑身都不舒服!”短暂的沉默之后,儿子说了一句。

  女人爱怜地看了他一眼,仍是轻轻说道:“你有多疼我都知道,再坚持一下,疼过之后就不疼了,慢慢就好了!

  “妈妈,你骗人,我这病都治了两年了还不见好!我好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少年的情绪激动起来,勺子在碗里乱舀乱碰,有一些米粒溅出来,撒到了桌面上。我抬起了头,却不敢看少年的眼睛,也不敢看女人的脸,只看着那些无状的米粒,它们盛在碗里还是粥饭,撒到了桌上却是无法收拾的残粳,它们的命运在少年的手中随便那么一搅,就被彻底改变了。

  女人慌忙拉住了儿子的手,她的手在轻微地颤抖,进而她的全身都颤抖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压稳了声调道:“孩子,别浪费了粮食!乐观一些好不好?谁还会没有个病啊灾的,妈妈给你讲过史铁生的故事的,要坚强下去,你还有希望,相信我,有妈妈在,一切都会好的......”

  我眼角的余光分明看到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竟然还带着微笑,为了证实她的微笑不是幻觉,我再一次仔细地看了她一眼,没错,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微笑。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微笑,这种微笑看不出是勉强的,它是发自内心真实情感的流露,它带着恳切的征询,带着悯怀的试探,带着自强的鼓励。她们母子二人的谈话,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不会任笑容弥布,甚至会泛起诸多的难过和怜念,可是这位母亲,在面对重病的儿子时,竟然一直这么微笑着,这是直面苦难的微笑,是充满希望的微笑,她用微笑蔑视病魔对儿子的万般肆虐,用微笑表达着一种信仰的坚持,用微笑给予儿子一份完完整整的母爱。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推碗起身,回头看到,那女人还在跟儿子喁喁私语。我点了一份红烧带鱼和小米粥,叮嘱服务生端送到里间,那里坐着一位伟大的母亲和一个病重的儿子。 这位母亲的伟大之处在于她一直微笑着,不能让泪水河一般地流出来,她的抑制痛楚的力量,是真正的爱的力量。

  有时候,克制也是一种情感,谎言也是一种真爱。有泪不流,无喜而笑的情感世界,终是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形为方式高出一筹,前者是接受生活而沉淀出来的自我深化,后者是自认为看透生活而浮现出的一种自我呈现。

  在人的一生中,我们不知道下一站将遇到什么,或许正在笑着的时候,泪水就在背后,或者正在哭的时候,快乐就在心底荡漾。一些人能够把悲伤和喜乐的内心不着痕迹的进行转换,真正达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这绝对不是与生俱来的天分,这是经历生活磨难后的一道开悟,一份豁达和一种智慧。

  木心曾道:有人说难得糊涂,我认为人类一直糊涂。此话精辟!生活的经验告知:我们短暂的清醒并不全是美好。

  我进一步想到, 所有的遇到都是生活的给予,也是人们给予生活的。说到底,这个世界是千变万化的,进而,我们对待世界的方式也应该是千变万化的,以唯一的慈悲、不变的奉献和永恒的宽悯始终如一地对待生活,这是一种处世态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个人的人格力量是会超越很多不可预料的灾难的,这份坚定的心肠、坚持的意念和坚韧的精神总会胜却这个世界诸多的变化。

  那位母亲应是有了如此释然的心怀,才能够把她的微笑保持得这么好。或许我的诸多思考对于她来说都是徒劳的,她也只是做了她本该做的事情。她只是一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