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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日记:回家过年

发布时间:2016-02-13 点击:

  前些日子刚入夜,母亲打来电话,又问我春节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说,农历二十九。今天十六,还有十三天。

  母亲讷讷地说,十三天?怎么还有这么久啊!

  每年过了元旦,母亲早早地就在挂历上标注我的归期,可还是会固执地打一个电话,我与她的一问一答看似形式,却是高于形式的仪式,在这个简短的仪式中,我感受到的是母亲迎接女儿回家过年的一种心情,是得到确切归家消息的肯定,是母亲等待女儿的不易察觉的雀跃之喜,而母亲也感受到了我的小鸟般急待归巢的渴盼之心,等她拿实了我的这份渴盼之心,她便会满意地挂掉电话。

  我知道,接下来距我归家的这些日子里,母亲与我在电话里交谈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春节什么时候回家?于是我再次耐心地告知她我归来的日期,就象我第一次告诉她一样,似乎,在她没有打电话之前,我的归期会发生改变似的。

  母亲在电话里说,今年她的胳膊骨折痊愈之后,手腕和臂膀没有了力气,再也不能揉面蒸馍了,今年过年是吃不上手工的豆馅馒头了。我笑着对母亲说,谢天谢地,我今年回家终于可以不用揉面了。可母亲怏怏地说道:“我做不了,可我想吃了怎么办?”

  以前,只要我想吃的家常饭,只管报上名来,母亲挽起袖子就去做,可是现在母亲想吃的手工馒头,我就是把袖子给揪破了也做不出来!想来我的米面口福自今年起就少了一样,这还真不是一个吃嘴的问题!倘若有一天母亲不能包饺子了,不会洗衣服了,老得连牙齿都掉光了,手里拄着拐杖颤微微的站在村口等我,她的夕阳晚烛的慈爱和柔肠,使我拼尽力气也无法报之一二!我想念母亲青丝时的模样,她那神奕的面容,矫健的身姿和十足的劲头,逐渐被母亲满脸的皱纹,粗糙的双手和浑浊的目光交替相代。恍惚中,一阵泪流的热浪被我生生阻断。瞥一眼窗外,刚刚升起的月光正好,不觉想起高适的诗句: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是的,又一年了。 对于母亲来说,春节团圆是每年的大事,她的每个子女必须到场,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中途改变。她不厌其烦地确定每个子女的归期,而每个子女归来的日期是不同的,有时难免记茬,真记茬了也没关系,她再打电话确定就是了。我能够肯定的是,每次确定日期之后,母亲的心里是快乐的,庄稼满囤的踏实和子女团聚的幸福,可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有次我对她说:妈,我回家的日期不是给你说过了么?你怎么又问?她便会在电话那头做短暂的迟疑,后听到她喃喃地说道:你说过了么,我忘了?看我这记性......对了,你确实是说过的!我忘了你小妹什么时候回家,我得给她打一个电话问问......母亲这样一说,我的心便会泛起一种年岁流逝的无力感,我便会有一种世界慢慢钝于眼前的感觉,我恨不得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母亲站在年华斑白的原地,使我能够赶得上她,陪着她,爱着她,与她一起完成生命里所有的日子。

  在此之后,母亲再打电话来,我未等她开口再问,就告诉她我的归期,她反而会笑着问我:你咋知道我准备问你啥时候回来?

  从能够放开母亲的手开始,到我们兄妹长大,大多是一个人走,一个人跑,一个人飞,只有想家了,才想起飞回枝头暖一暖小院的炊烟。多少年了,我没有陪母亲逛回商场,而是直接买回自认为适合她的衣服使她失去了选择、挑拣和照镜试衣的机会;我没有陪同她去过公园,以为鸟鸣花开的意境各有体会,我的介入纯粹多余;我没有为了她去参加过一次教堂的唱诗会,甚至把她的信仰一次一次摆在放大镜下吹毛求疵,自以为是......对于我的种种不是,她从没有说起过。

  直到有一次去故乡登封走个亲戚,我想当天去当天回,这样可以腾出下午的时间逛逛登封著名的迎仙阁。母亲知道了,想让我回家一趟,她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到登封了,离我这么近也不回家看看?我当时刚接完一个业务电话,还没有从寒喧和客套的氛围中全身而退,我也实在不好说自己想一个人逛逛迎仙阁,就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回去一天半天的,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改天找个时间再回去吧。母亲一听就恼了,对我吼道:“你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客气了?你小的时候我都不怕麻烦,现在我怕你麻烦了?我看你是怕我麻烦你吧......”

  电话这头,我正喝着水,一口水含在嘴里哽在了喉头,伸长了脖子半天没有咽下去。我实在没有可辨的言辞,心口塞得瓷瓷的,再不敢耽搁,立即打车往家赶。如果我直接实话实说,以母亲的慈爱一定会同意的,显然我对母亲的态度过于矫情,有失真诚,母亲的眼里岂能容得了砂子!在母爱面前,敷衍和客气是伤感情的。

  母亲说得极是,她总不会嫌我麻烦的。在我离不开她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每一天,而在她希望我陪伴的日子里,我却一年也没有几天陪在她身边。有时我会想到,习惯日出日落是最平常的事情,而天下的父母用尽了大半生,还是没有学会去习惯子女的离开和归来。他们以爱的名义演绎着人生中的每场相聚和送别,他们一定把相逢的笑容满满地挂在脸上,绝对把离别的伤感全部装在了心底。

  我进一步联想到我与母亲仿佛一起在岁月的大河中沉浮,风平浪静中或是强风暴雨中,她驾她的小舟,我撑我的小船,我们相互依靠又独立成景,我们各自掌舵又一起关注,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愈走愈远,我眼巴巴地看着她越来越老,我们碰撞、交集、拥抱和欢笑,对于我,她的爱就象含在眼睛里的一朵泪珠,舍不得夹得紧了,又舍不得放松,重逢的时候,她把泪珠开成花,我是她的花中蕊。离别之后,她把泪珠结成怅惘的丝线,一头连着我的背影,一头连着她的目光......

  有一天我们终会明白,在越来越久的时光里,在越来越急的离开里,有些人,会看着一些人渐渐远离视线,再匆匆回到原来的视线之内。而有些人,注定看着一些人慢慢老在年华里,再也没能回得来。

  最近重读了昆虫记,法布尔先生在书中不止一次地赞美各种昆虫的母亲,他在被管虫之良母篇中写道:“......母蛾仅仅把房子和丝绒帽子留给子孙并不能让她感到满意,最后,她还要把自己的皮也奉献出来留给子孙后代。 ”又在西班牙犀头的自制中写道:“.....它不依靠任何外来帮助,独自一个为每个孩子准备食物和摇篮,并尽心修补、防止其破裂,以确保摇篮的安全。这就是一个母亲的无私奉献。”法布尔先生写得细致入微,娓娓动人,足以道尽世间母爱。

  可话又说回来,在爱的世界里,文字只能算是一种表达方式,那些赞美母爱的字句,它只属于需要表达情感的范畴,从技术层面上来严格地讲,它的精确度远不及圆周率和黄金分割线。再者,这世间无法报答的母爱,生命都承担不起,那些字句的肩膀又怎能承担起母爱的份量!

  到底是笔拙才浅,情深难尽,我再也写不出什么了。

  这时,手机响了,母亲的电话又打来,她再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腊月二十九,就是明天,明天十二点以前,我一定到家。

  母亲说,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