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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葬礼

发布时间:2016-04-17 点击:

  入夜时分意外地下起了小雨,雨中还夹着小冰雹,一时天浸地湿,刷刷作响,我突发奇想伸手接了一个冰雹,掂在手里,竟有黄豆般大小,再不敢图鲜冒险,忙撑起了伞,顺着街道漫无目地走。一个人走,能把心思完全地放在了走路上,这种探究、散慢而无拘无束的的情态,不会被身旁的人分去。

  我喜欢一个人走路的另一个原因是路上的风景、季节和感受是不需要我去顾全它们的,人却需要。

  丝丝细雨中传来一曲悠扬的二胡独奏,是那首阿炳的二泉映月,曲调盘旋在冬夜的上空,倍感寒意料峭,我跟着乐声走过去,拐个弯就来到了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街道还没有规划,显得十分空旷,街道两边是都市村庄建起的临时安置房,道上没有路灯,可并不觉得暗,猛一看去,两边撑伞站着的人还真不少,紧靠着安置房搭了一个偌大的戏台子,把路都给占了,台子上灯火通明,一个女乐手正在拉着二胡,声音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再一看,台子对面也是灯火通明,那是隔街临建的一个颇具气势的灵堂。

  出其不意地看到这个灵堂,使这个夜都有了些许另类的颜色。细看来,这个灵堂是用钢管架支地,用脚手架扣件连接钢管搭建而成的,灵堂顶端是一个颇具古典风格的亭子造型,亭子上面竖立着一个大灯,顺着大灯托起来无数条小彩灯,这些小彩灯闪闪烁烁的从亭子四周垂将下来,风动灯飘,能照出雨丝斜斜的影子,灯光映在地面上,成为一滩五颜六色的泥泞,摇摇晃晃,斑驳无状,鲜艳而刺目。

  走近了看,灵堂内的屏风上悬挂着两位老人合影的遗像,遗像的背景是寿星仙桃的传统画面,屏风的材料是塑制泛光的,在炽明的灯光下十分耀眼。屏风下的供桌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供品,三柱香火徐徐飘起烟雾,通电的长明灯灼亮着,灵堂两侧摆了一些白色黄色的菊花,孝子们都跪在灵堂内室,屏风外间有一些身着袈裟的和尚正在做法事,灵堂内一时香雾缭绕,佛乐阵阵,整个灵堂和灵堂内外的人都静了声,一种虔诚和敬畏在空气里穿梭、停留,进而凝固和膨胀......

  法事,对于忙于尘间的俗人来说算是新奇的,所以大家都围在灵堂外看热闹,对面的戏台子则被冷落了。和尚们做完了法事,又念了经,起身施礼离开后,戴了重孝的儿女们开始跪地烧纸,烧完了纸,又痛哭了一场,灵堂里安静下来了。这时,对面台上开始锣鼓喧天,丝弦拨弄,一场大型的古装戏就要开演了。

  幕布拉开,弦停鼓止,道白声起,一出阎派的《秦雪梅吊孝》正式出演,大悲之剧正应现景,这台演出是为逝者而演的。听身边知其根底的人说,逝者是位年逾八十的老人,共养了五个儿女,老伴儿下世二十多年了,他这一生又当爹又当妈的把他们拉扯大,实在是不容易!这是为两位老人合葬而办的灵堂。又是做法事又是请戏唱的,啧啧,请的可是名角呢!

  有人赞道,人家的孩子们真孝顺,看看这排场,办得真不错!

  有人接着说,这老人是个戏迷,明天就要入土了,这一辈子临了了,还能再看场好戏,也不赖!......

  我想,这位逝者的戏己经结束了,别人的戏再好,他是看不了了。这台演出只不过是活人演给活人看的而己。也算孝心。

  戏刚开场,小雨便停了,前来看戏的人多了起来,一时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象赶大会。我转过身想折返回去,这一转身,我又看到了灵堂里的孝子们,不看还好,只看一眼便让我瞠目结舌,不知所以。对面戏台上演出精彩,灵堂内也不逊其色,若说他们守着灵看戏倒也无可非议,可是他们没有,他们没有跪着,也没有坐着,而是围站在供桌旁打起了牌,供桌上的供品全撤了,只留了盏长明灯幽幽地冷着光。除了那四个打牌打得热火的中年男女,外边又围了一圈儿看打牌的,他们你言我语谈天论地,嘻嘻哈哈毫无丧主姿态,有人的额头上己经贴了一张烧纸条,随风摆动,一脸滑稽,还继续往桌上甩着牌,并大声喊着:调主!

  让我更奇怪的是,大家都在看戏,并没有多少人看他们。一台戏摆在对面,气氛白热,人群鼎沸,所谓的孝道就在戏中和人心里了。而子女们对于逝者最后一夜的陪伴,对于逝者最痛的表达,最深的怀念都随着他们手指头出牌的速度而消失殆尽了。难道真的是法事己做,魂己升天了?

  古人父母去世,有守孝三年之说(实际是二十七个月),明朝首辅张居正的家严去世,没有“丁忧”却“夺情”而被世人诟病。寒食节气里,为纪念逝者,古人禁烟火,吃冷食,以寄哀思,以念恩德。说起古人守孝规矩和节气礼法并不是老究腐化,我想说的是,亲人的遗体还停放在灵堂之内,守灵即日还打牌取乐,真真是当世之少见。古人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此言当真是振聋发聩,引我辈深思......

  回去的路上,雨大了。本以为雨夜散步会得到雨丝一样的自在,不想事与愿违从来不容商量。那些雨滴恰似灌了铅,它们敲打伞的声音,听起来闷闷嗡嗡的,象叩响了一口生锈多年的钟。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不能安眠。想起小时候,我参加过的一场葬礼,那些越来越淡的回忆,在夜的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们象一个遥远的故事,却是刻在生命中的事实;象一幅旧年的画卷,却是人心调制的色彩,更象一出戏,上妆出演,卸妆还演,演来演去,所有都是真实,一切也成虚无。

  也是一个冬天,恰逢周末,多云,我们家族的小孩子们都被大人们唤来参加一个老亲戚家的葬礼,说是老辈的姑奶奶喜丧,活到了八十九岁,一声不吭地在夜间走了。一群不懂事的堂弟堂妹们兴奋起来,以为不必闷在家里,得了一个到大山深处走一走的机会,孩子们难掩跃跃之意,大人们都一脸肃穆,满目沉重。有长辈说:“这是大事!我们是老姑奶奶的娘家人,虽说是上辈的老人都不在了,可也不能丢了祖上的脸面!一定得恭敬,得沉痛,得拿出点做晚辈的样子来!”

  还有一个长辈说得更为浅显:“其实很简单的道理,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没有我们就没有你们,让你们这些孩子去,也是为了壮一下娘家人的阵势,这是最后一次去看她老人家了......”

  大人们在老姑奶奶下葬的前一天己经去拜祭过一次了,他们按人头撕回了孝布,男的把四方的小方巾白布裹在头上,女的则是给了条象半截围巾的白布,得搭在头上以掩哀容。

  三婶的子女还小,路途遥远走不动,我被分在三婶身边搀扶她。记得三婶叮嘱我说,昨夜下了雨有水坑,这路滑得很,弄不好会摔住人,你扶着我走的时候看着点儿,不要把我的脚弄湿。我说好。心下暗思忖着:你走路的时候难道不看路吗?你虽然头上披着白孝布,可是眼睛是睁是闭不是自己说了算么?我还特意把白布搭在头上试着看了看路,母亲斥道:拿下来,丧气!出了家门再披上!

  我们一行人静静走着,领头的两个人举着一道黑色布哀,后边的两个人抬一个三层抽屉的供奉箱子,里面放满了供品。再分出几个人全部拿着花圈,那些花圈被风一吹,呼啦啦直响,听得人发糁。大家都还没有哭,因为去世的这位老人家,有些小辈们实在都没有见过面,我倒是还有些她白发慈祥的印象,可也过于淡漠了。我以少年的心肠故作正经地认为生死轮回纯属正常,所以心里不悲,面上也不喜。那些弟弟妹妹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拿下套在头上的孝布,昂起头,有说有笑的,遇到蓝砖灰瓦的旧年老屋,蓊郁清瑟的竹林,还有谁家溜出来刨食的芦花大母鸡身上几种颜色,他们都会停下步子评价几番,一时间队伍乱了,有点不成样子,只到被严厉的大人呵斥方才收敛。

  低头走路走得脖子发酸,窝窝囊囊的实在难受,可我也不敢把头抬高。这样走了约一半的行程之后,只听得身边的三婶紧张地四下问道:“大哥,三妹,我们开始?”

  二婶在前边说:”还远着呢,要不然再等等吧?“

  “开始吧,开始吧,再晚就要惹人笑话了!”又有人接腔道。

  大人们开始把套在头上的白布该拉的拉,该遮的遮,我们这些小辈们互相瞅着一对眼,有些想笑,却憋住了不敢笑。没有谁喊”开始“,直听得年轻的七姑先“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喊了一声我的亲姑奶奶啊!接着身边的人群能喊的人大声喊着逝者生前的尊谓,不会喊的人小声地嘤嘤抽泣着,于是声色高亢的,声低如笙的,嘶哑似破竹的,浑厚如惊雷的哭声一起入耳而来,浩浩荡荡的伴着白孝飘飘的人群一起冲向天边。

  我哭不出来,也没有落泪,更不会哼哼,便扯去了盖脸的白布,抬起头来,我们己经走进了大山深处,但见满目山色枯瑟,天地一片肃杀之象,大山岭间深处嵌着一道又一道的麦地,远远望去青枯相间,倒也有几分颜色,精神不觉为之一振。不多时,山上山下有几户人家跑出来了不少人,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不时地对我们指指点点,象看一场没有导演就即兴出演的戏码。

  看到有人,我便再不敢浏览山色,扶着三婶,跟着人群,磕磕碰碰地往前赶,偶尔稍抬一下头,就发现调皮的堂弟正在看着我笑,我想笑一下回应他,却发现一脸肃穆的父亲正回头朝我狠狠地瞪过来,我立马垂下了眼睑,撩起了白孝布,却怎么也装不出哭相来。放不出哭声,我就聆神听,只听得三婶口里“呜呜呜”地哭着,喊着我的姑奶奶呀,侄媳妇来看您了呀,我结婚的时候,您送我的缎子被面,我还放着呢!您的针线那么好,谁也比不了呀!......您的侄孙满月的时候,您还央人送来了亲自绣的虎头帽,那棉花絮得软和呀......我就说忙过这两天就去看您的,您怎么就去了呀,唉呀,呜呜呜,我的姑奶奶呀, 我的亲姑奶奶呀!........三婶哭喊着把陈年旧事都给扯起来了,从她进门到现在奔丧,凡是跟老姑奶奶有牵连的,她都能记忆犹新地道出来。其实我知道,这些老辈亲戚除了红白喜事上门,己经好多年不走动了。老辈人都老了,也走动不了。

  三婶哭着说着,喊着叹着,痛不自制,伤情至极,我不由得侧脸看她,她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撕心裂肺,失魂落魄的,其声调忽高忽低,完全失控跑调。尤其是她哭喊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老带着颤音,那颤音断断续续的拖得有年有月,如果她想不好下一句喊词,这个颤音就不会停止。那声调一会儿恰似被粘了翅膀的蝉鸣,直冲云霄,一会儿又似被风撕破了的蛛网,气若游丝。你本来觉得这下好了,她没有续上气儿,断了声息,得从头发音哭上了,可是不到底,你会猛地听到这个音继续往后颤,听得人不得不咽了口唾沫继续听。

  走在我身后的六叔,他的哭声分外独特,他是那种毫不掩饰地哭法,不愿意惜力,也不知道缓气儿,铆足了劲儿地吼,顿一顿放几声抡锤般的嚎哭,停顿的时间短,哭的时间就短,停顿的时间长,哭的时间也长,一路走来,他明显是哭累了,嗓音暗哑起来,再哭起来的声音就象土瓦片砸到了闷缸上,咣当一下,再咣当一下,一声也不会喊,就只是这么没完没了的哭。

  在我听来,在诸多的哭声中,四姑的哭声抑扬顿挫,有节有度,是所有的哭声中最具艺术感的。她是先“哎”着起音的,她的所有的感情都聚集在了这声“哎”上。有时候明明听见她哭喊的气息梗在了喉头转不出来,听的人都替她憋了一口气,就象吹得兴起的竹笛突然被人捏了孔,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了,忽然就又听到她的清脆而婉转的起音,哭声高低适中,婉转流畅,如细泉般在人群中汩汩穿梭,她只哭喊着一句话,哎,我的姑奶奶呀!哎,我的姑奶奶呀!......

  母亲被大嫂搀着走在人群前面,只看得见她弯下的背影,听不清楚她哭些什么,倒是父亲肯定是一声不喊的,可我知道他绝对泪流满面。我们这支奔丧的队伍走得很慢,我几乎是拖着三婶走的,她的身材微胖,半个身子斜靠在我的身上,使我走得踉踉跄跄的,有几次差点摔倒,竟被三婶给扶住了。只听她正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您怎么不等着我去看看您呀!”哭音刚落,却猛地拽住了拌住石块儿的我,压紧了哭音低声说:咋走的!看点路!

  我抬眼看三婶,只见她泪流成河,眼眶红肿,我心下一酸就劝道三婶你就别哭了,看眼都哭红了。

  三婶抽泣着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哭行吗?

  我说,那你就低声哭,别再提那么大劲儿了!

  三婶继续抽泣着道,咱们是娘家人呢,这都是脸面,不哭得痛一点,外人看到了会笑话的!我哦了一声,便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前边不知谁说了一句:“接亲的人快到了!准备接亲了!”

  只听得队伍里一阵骚动,本己走得疲惫(是我们这些小辈)和哭得疲惫(是他们大人)的人群立时哭声愈加震耳起来,三婶把腰弯得更低,白布蒙满了整张脸,她对我说道:“我看不见路,你扶好我!”我说好。于是三婶抽抽嗒嗒地又开始了:我的个姑奶奶呀,您怎么不等我来看您呀......

  大山深处本就闲人居多,这下可有热闹看了,一时之间山影晃动,满山洼里但凡有人家的地方都站着人,男女老少似乎都在家窝着,专候着看我们哭丧似的。走着走着,三婶停了哭突然问我:“你看看有人看我们没有?”然后她接着哭。

  我抬眼张望了一下随即埋下了头,说:“有可多人,都在看!”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彼时,她突然失了所有的力气,浑身瘫软地靠在了我身上,使我不得不拼了全力拉着她往前走。只听得路边两个看热闹的妇女在搭话,一个说:看看人家娘家排场的,孙男弟女一大帮,你看那个女的,是她娘家的侄媳妇,排行老三,哭得多痛,真孝顺!另一个接口说:就是,就是!

  我一边扶着三婶,一边伸头往后看,一群人除了小孩子们都在痛哭着,有的蒙着半边脸看路,有的蒙着全脸靠人扶,或做表情沉郁状,或做痛不欲生状,或作默默无语状,再往前看,在摧肠锯骨的唢呐声中,一身重孝的孝子们己经缓缓地晃在眼前了,他们都跪下来,伏地抽泣,手不掩面,泪不伸擦,其痛伤状绝对胜过奔丧的亲眷们。其实大家都知道,隔着肚皮,隔着辈分就是不一样。无数哭声的大小决定不了亲情的重量,一朵无声的泪花却能缅怀逝者的恩情。

  可是,这不能说这些哭声是假装的,是走过场的,是毫无诚意的,他们的泪水里一定有善良的心性存在,一定有缅怀的心意存在,一定有血缘的成份存在。当然,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们是鲜有这种感受的。

  这些孝子们磕头在地,泣不成声,我们奔丧中的一位老者伸手扶起了孝子们,并对他们说到:人死不能复生,孩子们别哭了,别哭了啊!......话虽这样说,可是孝子们不会因为这样宽慰的话而停止哭泣,他们也止不住这种失去亲人的悲伤,在葬礼上,哭是一种缅怀逝者的形式,也是一种追思恩情的表达,更是一种无法报达的情肠。除了哭和泪水,他们再不能为逝者做些什么了。

  司仪喊声:礼到,节哀!此音一落,我们这边的人便慢慢地没有了哭喊声,倒是小堂弟一时不慎没听到,还在“嗯嗯”地拖着长腔低哼着,很快,他被四叔推搡了一下,堂弟看到大家都不哭了,他也就住了嘴。

  唢呐声起,原路走回。孝子们回头继续哭着朝附近的灵堂走去,我也赶紧扶着三婶往前面走,三婶却把我拽住了,说,别急,还没完呢!得请三回!果真如三婶所言,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孝子们又返回来了,如此反复三次之后,我们的队伍才得以缓缓前行,前行的时候大家没有哭,谁都不说话,都表情沉重,事实上,我们是真的心情沉重了。

  因为我们看到了灵堂,这个灵堂用木头结绳搭建而成,三面围起了白帆布,竖一道木板屏风把灵堂分开,就有了外间和内室。外间用以祭拜逝者,内室停放棺木。外间的屏风正上方挂一张逝者的黑白照片,镜框上别了一朵黑花。一张长长的供奉桌就放在照片下面,桌上放着上百种不重样的供奉小碟,供奉桌下有一张四方的小木桌,有刀头鸡和猪头羊首,旁边点着一支飘忽闪烁的长明灯,三支燃烧的祭香忽明忽暗,桌腿边放了一张竹席,便于来客跪拜,席旁放着叩头焚纸的瓦盆,带火的碎纸灰和燃尽的纸灰旋着会飞出来一些,直往人的脸上贴。灵堂没有门,两边挂了哀联,山堆似的花圈都靠在灵堂两边,还有那些纸扎的房屋牲畜和明晃晃的金银摇钱树,直扎得我们睁不开眼来。在凄惨欲绝的唢呐声中,听着大家的恸哭声,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此刻,我感觉到了生离死别的痛楚和天人永隔的残酷,这种痛楚和残酷在泪水面前真的过于强大,泪水仅是脆弱无力的一丝雨雾,它们才是江河云水。

  我们到了灵堂按辈份次序站好,有人把供奉的碟子拿出来一一摆放整齐,把花圈敬上,点燃三柱香,接着跪拜三叩首,孝子们伏地还礼,接着开始烧纸开始哭,三婶趴在了席面上哭得肝肠寸断,直坠得我也歪在那里,我用白布稍稍地盖着脸,无泪,可难过。

  接着,司仪安排我们这群娘家人跟在孝子们的身后告别逝者。在灵堂的内室里,我看到了两幅棺材,虽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棺材,可是我那么近的看到棺材心里还是怵了一下,一眼望过去心跳加快,头皮发麻,那具棺木是黑漆油的槐木板面,上面披了一件带着穗子的大红金丝绒披盖,披盖上绣了一只金色凤凰飞舞百花之间,一时黑红相映,格外浓重,浓重之余悲伤顿显,那幅小的棺材上也披了大红的披盖,上面绣着“寿”字,棺材里装的是老姑爷的骨骸,这个葬礼就是为他们合葬而举办的。司仪扫眼看了一下四周,见来客全都到了内室,说是按规矩应该瞻仰遗容,这时,母亲把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叫到了灵堂外说小孩子不能看,看了会睡不着的!真是知女莫若母。

  可是我站在灵堂外,隔着被风吹开的白布帘子,还是看到了他们打开了棺盖,看到大人们都一一围过去,一声一句“姑奶奶”,“大姑”,“姨”,“娘啊”“奶奶”“太姥姥”地轻轻唤着,他们有的默默擦着泪,有的无声地红了眼,有的别过脸去,那一次,我又看到了父亲的泪水。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泪水,是在祖母的葬礼上。那时我小,任父亲泪流满面不能自制,我只怯怯地看着他,而不明所己。

  大人们控制着情绪告别逝者,出了灵堂内室再次烧纸,再次跪拜,孝子孝女们也跪下回拜,一时哭声四起,震天动地,有的人滩在那里成为一堆肉泥,有的人拍打着地面叫天不应,有的人只见身体抖动泪流无声,有的人则哭晕了过去,人们忙着围过去掐人中、端水和拉凳子......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于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声响地哭,冬天的风吹过来,生疼生疼地吞噬着我的脸,我顾不得用白布包脸,也忘记了拿白布揩泪,只流得昏天暗地,不休不止的。直到三婶起身走过来,轻轻把我揽在怀里说,闺女,让你搀扶我呢,你倒站在这里哭,害得三婶我还得自己起来!走,咱们该去吃饭了......

  我真的听不到三婶说些什么了,我只是扶着她,不,确切说是她拉着我慢慢朝院里走去,院中间摆了几张大园桌,正在等待开席。

  哭罢吃饭,大家都吃得极少,饭桌上小辈们也似乎懂事了很多,不再说笑打闹,都吃得极为矜持。按着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娘家的女人们吃完饭就走了,送灵入坟是孝子和男客们的事情。老人的坟在山间坡岭上,听说坐北朝南,风水极好。我们前脚刚走,他们就抬棺起灵了,我看不到送葬的人群,却听到如泣如诉的唢呐中传来一阵阵的痛哭声,在寒风中锥骨刺心的,我的眼泪不觉又掉了下来。三婶说,这妮子,真是的,来的时候心肠硬得象块铁,这都要回家了,整个人给絮了棉花似的,还哭个没完没了了!来,擦擦!看看脸都皴了!说完,她用白孝布帮我揩去泪痕。

  只待进了村子,我才缓过神来。母亲让我们把孝布都放在了大门口,她要拿去河边洗。我说河水多冷啊,还是在家里洗吧!母亲说拿到河里洗,是让河水冲走丧事的晦气,等把布晒干了,能做其它的用场。三婶说,这白布洗干净了,可以包千层底的白边,黑鞋面白布边做出来的鞋子才好看!

  我看着三婶,看着她的目光和她目光中的白布,看她用手量着布在计算做几个鞋面,看她评价这些白布的优劣,还有她说我确定,这些白布就是镇上张家铺子的,只有他家,才能织出这么密实这么厚墩的白布!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都在痛哭,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又恢复生活的常态了:有的孩子们开始写作业,有的还在村落里疯跑着玩耍;大人们有的赶着时间继续上工,有的聚在村头烧着柴火侃大山,有的在自家屋里挨着暖炉剥起了玉米,有的则围坐在麻将桌上开始堆长城了......

  除了有点戏剧性之外,这也没有什么不对!

  想那人生如戏,真假虚实,无非是演自己的戏,自己被戏所演,看别人的戏,被别人看的戏。戏里戏外,戏始戏终,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所有的喜怒哀乐一聚首便做匆匆散了,无论多痛的悲,无论极悦的喜,这都是构筑人生的内容。过度的难过就好么?一味的欢悦也是不可能的,随着时间转变自己在生活里的角色,随着场景调整自己的内心情绪,这才是顺从了自然的状态。这就是在过平常的日子了。

  想到这儿,心倒坦然了,我反倒理解了那些在灵堂前打牌玩乐的诸人。都说生前尽孝比死后风光的葬礼更为重要,我是赞同这个观点的,或许他们是无愧无悔尽了大孝呢,任何一个老人怎么会愿意让子女们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过度悲伤呢?可是反过来想,这样一些在亲人灵前如此不知敬畏的人,在庄重的灵堂之上完全没有一点规矩的人,在众人面前不知收敛而无所顾忌的人,在逝者生前,会尽怎样的一个孝道呢?即使是走走过场,敷衍一下也等不及了么?

  我不知,或许只有葬礼本身知道。如果葬礼只限于形式和必须,那么人心就真的是一个瓷实的大冰雹了。这么一想,在这个寒气逼人的冬夜,我不由得瑟瑟发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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